诗教,建设共有精神家园

在全国诗教经验交流(淮安现场)会议上的讲话

梁 东

  由中华诗词学会和江苏省诗词协会联合举办的全国诗教经验交流(淮安现场)会议在淮安市委市政府的全力支持下,在这里召开了。冬日的淮安大地,一片生机。人文之绿与大自然的橙黄橘绿相映增辉,淮安丰厚的人文底蕴与淮安人民在市委市政府领导下,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进程中取得的丰硕成果交织成一幅绚丽多姿的时空图卷。我们高兴地看到,淮安诗教工作是这幅图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所辖八县(区)无一例外地在党政领导下,将诗教纳入正式工作日程,进学校、进机关、进农村、进社区。成绩斐然,经验突出。中华诗词学会并委托中华诗教促进中心进行联合调研考察,决定授予淮安市“诗词之市”称号。至此,已有35个市(县、区、乡、镇)被授予“诗词之乡”称号,有23个单位被授予“诗教先进单位”称号。全国各地还有许多地区和单位正兴起诗教,形势可喜。

  交流和总结经验,承前启后,是本次会议的中心任务。自1993年,孙轶青等六位委员在全国政协八届二次会议提案倡导诗教以后,1996年中华诗词学会经过实地考察,命名福建省南安县贵峰村为“贵峰诗村”。这是学会诗教工作的第一个实际步骤,找到了创建“诗词之乡”与“诗教先进单位”这个推动诗教工作的有效载体,并以此为开端。1999年9月,教育部高校文化素质教育指导委员会主任杨叔子院士,在武汉召开的中华诗词学会12届研讨会上作了“让中华诗词大步走进大学校园”的主题报告,当时的教育部周远清副部长到会讲话并表支持,成为了校园诗教的里程碑。2002年4月至今,中华诗词学会在各地党政领导和诗词组织的支持下,已先后在杭州、南京、常德、望奎召开了4次全国性的诗教经验交流现场会,本次会议是第5次,与时俱进地推动了各地诗教工作的开展。我们高兴地看到,诗词教育事业已进入了2006年颁布的《国家十一·五期间文化发展规划纲要》,教育部则在2007年中连续以简报和文函形式肯定了江苏连云港师专和浙江经济职业技术学院诗教育人的经验。当代诗教正在书写教育史的新篇章。

  这次会议在当代诗教实践中有三个亮点。这是在江苏召开的第二次全国诗教盛会,是“梅开二度”。这也说明江苏是诗教工作的“富矿区”。有三位两院院士和十几位教授专家应邀前来参加会议特设的“院士、专家诗教论坛”,这在同类会议中也无先例。更为重要的是:本次会议是党的十七大以后,中华诗词学会召开的首次全国性专题会议。党的十七大高举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旗帜将指引我们诗教工作者为建设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种花莳草,添砖加瓦。

  诗教十年风雨兼程,各地的实践经验证明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当代诗教是“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建设社会主义和谐文化”恢宏工程的一部分。检验的依据便是当代诗教的“十字”功能:启智、立德、燃情、育美、创新。这是我今天发言的主题。

启智——启迪人生的一把钥匙

  维柯在《新科学》中指出:诗性智慧是原创性思维。诗性思维的原创性,突出地表现在直觉、顿悟和灵感上。法国雅克.马利坦在《艺术与诗中的创造性直觉》里指出:诗性思维是“创造性的直觉”与“诗性经验”的结合。即在经验和想象基础上对事物进行直接把握。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所说:“夫神思方远,万途竞萌,规矩虚位,刻缕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于风云而并驱矣。”

  爱因斯坦认为,直觉是科学创造的先决因素。诗性思维的原创性,突出地表现了直觉的一面。一首诗里有限的诗词数量却蕴含着非常丰富的意象,跨度很大,使人浮想联翩。与科学思维相比,也许诗性思维往往是非逻辑的。但正如钱学森所说“从思维科学角度看,科学工作总是从一个猜想开始的,然后才是科学论证;换言之,科学工作是先艺术,后才是科学。……科学需要艺术,艺术也需要科学。”钱学森善于把逻辑思维与非逻辑思维巧妙结合起来,让科学与艺术结缘。当他遇难题而单靠逻辑思维百思不得其解时,靠艺术的、非逻辑的、形象思维方式,往往使得他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诗歌的意境、音乐的梦幻、绘画的神韵……常常渗入他那缜密的、科学的逻辑思维中,给他送去一缕活泼的灵气,新奇的启迪。这或许就是逻辑思维与非逻辑思维并举、科学与艺术相结合能够赋予人们无限的创造力与智慧的缘由。

  也许有人说,启迪灵性的方法有千万。但古人说的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启迪灵性,活跃思维,要发展个性、鼓励专长,使思维时常处在活泼自由的状态。诗的境界最接近灵性与自由,“诗无达诂”,诗者不必然,而读者何不必然。诗是最个性化的艺术,是最适宜灵性自由驰骋的艺术。而诗教,尤其是校园诗教,可以使处在人生最佳脑力开发阶段的孩子们,在快乐和激动中接受原创性思维能力的开发。这也应当是科学发展观必须坚持以人为本的要义之所在。

立德——“养心种德”,诗教有用之不尽的教化资源

  启迪智慧不仅使人聪颖,而且可以从根本上、从人的心灵深处提升人的道德感悟。道德的根基是人生智慧。《大学》所言“三纲八目”、“格物至知”始能“正心”、“诚意”,即养心种德,始能达“修、齐、治、平”之目的。按荀子《解蔽篇》的解释,格者,至也,意谓必透过事务表面而得真像。宋儒程颐、朱熹据以主张“格物至知”以“穷理”,从而启发道德自觉。

  诗是诗人世界观最具体的表现。清代徐增在《而庵诗话》中说,“诗乃人之行略,人高则诗亦高,人俗则诗亦俗,一字不可掩饰,见其诗如见其人。”的确,诗和诗人是紧密相关的。孔子在《论语》中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试想,一个人如果思想境界不高,或者胸无大志、庸俗猥琐,这样的人能成为真正意义的诗人吗?正确、真情、气节、隐患,都是诗词立意的重要原则。可谓“欲学为诗,须先学立品”。

  诗歌是人类最高的精神仰望。美国诗人惠特曼说过:“看来好像奇怪,每一个民族的最高的凭证,是它自己产生的诗歌。”江泽民同志在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指出,没有人文知识,社会主义、爱国主义、集体主义难以树立。中华优秀经典诗歌,是生发、孕育民族精神、传统道德和人文素养的深厚土壤。不但融会了历代文人的智慧、风骨、胸怀和操守,而且凝结了前人对人生、社会、自然万物的文化审察,是人们陶冶情操、净化思想、砥砺民族气节、培养爱国操守的精神食粮。从历史的经验和诗教实践情况来看,诗歌是对青少年进行思想道德教育、构建人生信念、提高人文素质的重要资源。让诗歌真正走进学生生活世界,帮助学生建立与古典文明与民族思想文化的亲和联系,构筑学生一生的文化珍藏和精神家园,生成求真、向善、唯美的良好精神境界,达到“以诗魂铸灵魂,以诗品塑人品”的目的,是我们诗教人的天职。

  当今世界经济全球化的浪潮波涛汹涌,文化也出现了“同一化”的动向。中国人必须在全球意识中找准自己的时代定位,在民族意识的回归中把握住自己的根本。爱国而不热爱传统文化,是很难设想的。中华文化的重要思想、观念,多以文始而以诗传。诸如忠实诚信、自强不息、与时俱进、敬业乐群、勤政利民、进德修身、人天和谐……当代社会责任、公民意识等古今中华诗词常见的主题,无不折射出中华民族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的光华,从而成为对当代公民养心种德的用之不尽的教化资源,也从一个角度注释着社会主义荣辱观和核心价值体系的重要内涵。

燃情——诗教的生命意义之所在

  马克思说:“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的对象的本质力量。”古往今来,“言志”和“缘情”常被认为是相互对立的两种诗歌主张。前者看重诗歌为政治教化服务,后者则只求自由抒发情感。但实践的结果却说明,两者都是在讲:诗是作者内心的表现,诗是思想情感的抒发。托尔斯泰认为,艺术起源于一个人为了要把自己的感情传达给别人,“艺术是以自己的感情感染他人的手段”;同时,艺术又是以情动人的,“艺术只有当它能使观众和听众为其情感所感染时,才成其为艺术。”因此,只要是诗,就得“根情、苗言、华声、实义”(白居易)。越是“根情”,就越具有深刻的感染力。

  诗是抒情的艺术,纵然也有理取诗,深沉也好,朦胧也罢,最终还是一个情字涵盖。就诗的内容取材而言,古今中外,诗如何能走出家国情、乡情、友情、爱情、热爱生活之情、陶醉山水之情……?诗之始,多是情至口开。焦竑把情当作诗歌感人的唯一质素,“诗非他,人之性灵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则情不深,情不深则无以惊心而动魄,垂世而性远”。

  整个诗歌史都与情字结缘。无论衍生多少风格,多少流派,也绝不能逃脱一个“情”字。古人言:“五情发而为辞章”,“情者文之经”。可以说,是诗总关情。无论是《诗经》、《楚辞》、汉乐府,还是唐诗、宋词、元曲,它们都凝聚了作者深沉的感情。可以说,没有情就成不了诗人,没有情,诗教也就丧失了存在的意义。诗歌与情感结缘,而诗的情又会内化为诗人及学诗之人的情愫,这就是燃情的过程。骆宾王在《于易水送人》中写道:“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千载过后,似乎还能听到“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之声。这种情感的内化,往往造就诗人的品性与作为。

  情感也应该是一种建设。当今的社会,由于功利主义影响,很多人感情冷漠,人际关系冷淡,因此如何激发人的情感,让世界充满爱心与感动就成了一个非常迫切的课题摆在我们面前。对于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来说,拒绝冷漠和无情,燃起人间真情,不仅涉及一个人的人生和未来,扩大来说,它影响到我们民族精神气质的传承和凝聚。把诗教作为情感建设的一种手段,即使是一种补充,它也必然会产生独特的功效。

育美——让生命更加和谐美丽

  美育是培养健全的人不可缺少的教育,本质上是一种生命教育即对人的生命本身进行塑造、使之更加完美和谐的一种教育。如席勒在《美育书简》中所说,“在美的观照中,心情是处在法则与需要之间的一种恰到好处的中途”,用孔子的话说,就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亦即感性与理性的统一,物质与精神的统一的境界,。因此,优秀的诗歌往往追求情理相融的效果。前面所述的“言志”指的就是诗歌偏重于理性的思辨,“燃情”则是指诗歌偏重于情感的宣泄,“志”与“情”相融合,恰恰正是理性冲动与感性冲动的和谐统一。王国维在《论教育之宗旨》一文中提出,教育的宗旨即“在使人为完全之人物而已”,而“完全之人物”的养成,除了“身体之能力”外,而应具有“精神之能力”,即“知力、感情及意志”。中华诗教的美育功能在于全面培养人,着眼的是整个的人,是感性冲动与理性冲动和谐统一、人的身心健全发展。

  中华诗词是和谐美的典范。她兼容儒、道、释三家主流思想派别,崇尚韵味含蓄、中正典雅的审美观,饱含着对和谐人生、和谐社会伦理秩序的艺术追求。中华诗词也是形象与逻辑、直觉与理性等两种思维交融创新的产物,是左右脑和谐合作的结晶。

  人的生命是一切活动展开的基点,对生命的审美是一切美育活动展开的根本。洪堡特认为,在人所拥有的各种能力中,发声最适合于表现他的内心感受,因为人所发出的声音正如人的呼吸,充满了生命力和激情。诗词吟诵时或高昂或激愤或安闲或怡然的声响,已无一不浸透了吟诵者内在的生命气息,预示了生命的积极喷发,从而达到一种情绪的快乐、生命的愉悦。因此,诗词鉴赏中吟诵所带来的愉悦,也能使人达到一种悦性恬情的审美状态。

  美育的最高层次是造就一种自由的审美境界。席勒在《美育书简》中说,“如果要把感性的人变成理性的人,唯一路径是先使他成为审美的人。”这种审美人的审美境界是一种透明彻底的心境,是情感的、精神的、本真的心灵境界。我们在鉴赏传统诗词时,对意象的解读及由此连发的情感移置,正是进入了此种境界。从这个视角来观察,诗教在社会进步和人类自身的精神解放中有着独特的作用。

创新——诗教张开想象的双翼

  诗歌是智慧之歌,是创造之歌。正如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英国诗人菲利普.锡德尼在《为诗辩护》中所说,“……罗马人和希腊人都给它神圣的名称,一个是预言,另一个是创造。”

  想象力是创造力的核心。苏联作家别林斯基说:“在文学中,尤其在诗中,想象是主要的活动力量。创造过程只有通过想象才能得到完成。”无论是诗词创作还是诗词欣赏,都需要发挥丰富的想象力。想象是思维方式的一种,它是一种追忆、组织、再造和创造内心表象的心理机能。诗人若不能“流连于万象之际,沉吟于视听之区”,是不可能创作出精美的诗歌的。诗歌的创作过程是一种想象创意的旅行,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驰骋于思,作一番天马行空的畅想。同样,没有想象也不可能进行诗词鉴赏。巴尔扎克有一段十分精彩的名言:“真正懂得诗的人,会把作者在诗中只透露一星半点的东西,拿到自己心中去发展。”任何文学作品都存在着意义的空白,尤其是诗词中的文字符号,有着更为明显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只有经由读者的理解、想象、体验,才能还原为可以构成审美的形象。想象既是诗词创作的翅膀,也是诗词鉴赏的触媒。诗人凭借它神游万仞,读者凭借它思接千载。教授和引导学生进行诗词创作和诗词鉴赏,有助于激发广大青少年的想象力。正如英国化学家普利斯特列说,“最有发明才干、最精明的实验家是这样的人,他们充分发挥自己奔放的想象,在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之间寻找联系。”

  诗歌具有双重想象力即美文想象力和历史想象力,美文想象力使诗歌具有了单向度平面审美的形式价值,历史想象力使诗歌具备了穿透一切时间迷雾,直揭生命存在本真的力量。当两者合着诗歌语言的内在节奏,融合交错生长在一起时,诗歌就具备了飞翔的双翼。

  当然,想象力并不完全是天马行空,它要受理性思维的约束。英国实验心理学始祖、经验派美学家霍布士对想象力的研究表明,诗人与诗作中的想象力必受目的与意图的控制,即形象思维中有逻辑思维,且求同的想象力(联想、比喻)只有与辨异的判断力(分想)结合起来,才是有效的诗性创造力。这提供了诗教改善思维品质、激发创新思维的试验心理学依据。

  至此,我们可以说,诗教启智、立德、燃情、育美,最终将结出创新之果。如前述,诗教可以启迪智慧,培育灵性,激发学生创新的灵感。诗教可以“养心种德”,激起学生立志报国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为创新提供前进方向、价值引导和不尽的精神驱动。诗教可以点燃热情,触发创新动力。诗教可以诗意人生,缔造创新与审美的愉悦境界。诗教,正是诗教可以在“坚持走中国特色自主创新道路,为建设创新型国家而奋斗”的进程中为培育创新型人才插上创新想象的双翅。

  李泽厚、刘纲纪在《中国美学史》中认为,孔子的“兴、观、群、怨”说是从真、善、美三位一体的层面上肯定了诗歌的社会功能,我们今天所提出的启智、立德、燃情、育美、创新的“十字”功能说是在真、善、美的实质上与“兴、观、群、怨”相通,又是吸纳了近代以来的美学、伦理学与教育学的若干成说的当代诗教育人观。请学者、专家和广大的诗教工作者批评指正。

  《周易》说:“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无往不复”,“反复其道”,《易》理与《老子》同理,指出了万物的螺旋运动生长之“道”。中华诗教从传统走来,向未来探索,返本开新之路正未有穷期。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弘扬中华文化,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任重而道远。

  承接传统智慧、焕发时代生机的当代诗教,是整个民族的行为。我们历来对地方党政部门,尤其是直接推动这项事业的教育和宣传思想战线的同道们怀着深深的敬意。今后,在你们的主导下,我们——诗词组织和广大诗人们,将一如既往地倾注我们的心力。展望2020年,也就是说,我们的诗教又经历一个风雨兼程的十年,当全国人民欢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候,教育工作者、诗教工作者,会以幸福、欣慰的心情,再一次总结自己的春华秋实,再一次地继往开来,坚定地迈向中华崛起的伟大目标!

2007年12月2日

  注:本文作者梁东,系当代着名诗人、诗词理论工作者,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华诗教促进中心常务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