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词 炼 字 新 探

伏家芬

(一)

  《文心雕龙.炼字》云:“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 纪晓岚说:这是“甘苦之言”。他演绎道:“胸富卷轴,触手纷纶,自然瑰丽,方为巨作,若寻检而成,格格然着于句中,状同镶嵌,则不如竟用易字。文之工拙,原不在字之奇否,沈休文‘三易'之说,未可非也,若才本肤浅,而务于炫博以文拙,则风更下矣”。按:梁、沈约(休文)说:“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诵读,三也。”以上道理,初学炼字者,不可不知。清人沈德潜《说诗 晬 语》云:“古人不废炼字法,然以意胜而不以字胜,故能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也是此意。炼字强调意境,不可雕琢过甚。“三易”、“四见”可作检验炼字好坏的标尺。

(二)

  这里,首先讲一讲,字何以要炼。先讲两个具体例子。炼字,事实上就是一种对字词的选择,在一些字词中间,你选择用哪个字或词最妥当,最恰切。譬如2003年的高考,中间有道题,其题目是“孙中山先生的孙女孙穗芳女士近年来多次——北京大学为推动孙中山的研究做出了贡献”。破折号处空出两个字要你填上,是“莅临”,还是“亲临”?要你去选择,这实际上就是炼字。最后的标准答案是“亲临”“莅临”出自《易经》:“君子以莅众”《左传》、《国语》中是指诸侯到某处主盟或主事,所以有时说“莅临”或“莅事”,是一个意思。我认为这个题目出得好。还举一个例子,2003年“非典”期间,当初卫生部的负责人多次强调中国“非典”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他在答记者问时,多次重复这个词。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后来吴仪与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在作报告与答外国记者时,用的词就不同了,说是得到“有效遏制”。同时广东的钟南山也发表文章,说这不能说“有效控制”控制是有主动性的,遏制是被动性的,当时是把它堵住、并未真正解决问题。所以“遏制”、“控制”看起来是近义词,但是区别很大。以上所举例子,是说明应如何正确选择字词。实际上这就是炼字。为何字要炼呢?着名大学教授、近代文字学专家黄季刚(黄侃)说过:“用字不定,求其所由,盖有三也。”为什么用字难以确定,有三个原因,第一,“缘形而不定”,汉字有通假。第二,“缘义而不定”,一个字有几个意义。第三,“缘声而不定”,一个字有几种读音。这里面就有选择余地,这个字用到哪里才相安?这个地方(指语境)用哪个字词才妥贴?得反复斟酌。举例来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陶渊明的名句,在东篱下采菊忽然看见了南山在那个地方。后来,坊间印书时改为“悠然望南山”。苏轼就说这个“望”字改错了,越改越差。苏东坡怎么评论呢,他说“见者无心,望者有意。”陶渊明写的古朴、闲适、自然的心情。“悠然见南山,见者现也,“见”与“现”是通假字。忽然看见了或发现了南山,你看,他不是把闲适、悠悠自得的境界写出来了吗?如果用“望”字,那就要不得。所以不能乱改。这是汉字有通假,缘形而不定。

  第二,“缘义而不定”。字的意义有不同,有的相近但不相同。譬如袁枚写的“我惭灵运称山贼”,他是用的一个典故,谢灵运是南北朝时代着名诗人,风雅之士。自南山伐木开径,开出一条路来,从者数百人。当时太守以为强盗来了,这不得了,呼之为“山贼”。“我惭灵运称山贼”,改的人认“称”字不响,要改成“呼”字。你看“称呀”,“呼呀”,平时我们打交道问人:“我怎么称呼你?”呼就是称,称就是呼。古人却分判得很细,除“称”字音节的响亮程度不同以外,呼字主要是呼叫、呼喊、呼唤。称者,号也,言也。呼字却不是这样的。章士钊的《柳文指要》里面就讲了:“呼者,惊诧而问之意。”就是我们所说的“何解”?声音是很宏亮的。因为称与呼硬是不同,所以袁枚从谏如流,将“称”字改为“呼”字。还有一例,元人萨天锡诗:“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天竺本来是佛国的地名,这里是指寺名。我本来就嫌地太湿了,现在还在下雨,这又几多讨厌。景阳是钟楼名,“月明来听景阳钟”上句有个“闻”字,下面有个“听”字,上下交同,语意重复,“闻”应改成“看”。

  再一个,字为什么缘义而不定?可举个例子说说,汉字名词可以变动词;动词又可变名词。形容词可以变动词。例子多得很。譬如“落叶满阶红不扫”,红字是形容词,在这里变成了名词了,是讲红叶不扫。李白诗“寒山一带伤心碧”,碧是形容词,讲颜色。在这里变成了名词,是讲寒山这一带的碧色,一看去就使人伤心。

  第三,“缘声而不定”。有些字有几个读音。王夫之说:“作诗亦需识字”。一个字有几种读音,音不同义就不同。举例来说:大家知道铁嘴纪晓岚,他在修《四库全书》时,乾隆皇帝来了,书房有盆兰草花,原来摆在台阶上,不知谁把这盆花移到屋角去了。乾隆出口成章,问:“那个那移那里去”?(现在应写成“哪个挪移那里去”?)在场无人敢答。乾隆又向“纪晓岚哪里去了”?这时正好纪晓岚来了,他说:“从者从容从此来。”乾隆说:“今我是出的上联”,纪说“臣已经对上了”。平仄问题,就诗而言,平仄很重要;就词来讲,还要讲究上、去、入。有些长调的词规定要何处用上声、何处用去声、何处用入声。你没有达到这个要求,就是不到位,就是不合词律。就诗而言,毛主席《登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原来是“四百盘”。他把这首诗交给郭沫若、胡乔木他们去改,他们说这不合韵,后面是“热风吹雨洒江天,浪下三吴起白烟。……桃花源里可耕田。”独独在前面有句“跃上葱茏四百盘”,这个“盘”字又怎么要得?读来不顺口,所以后来就改成“跃上葱茏四百旋”,这样才压韵。我见过某些人写的“号角声声急,轻骑气若虹”,这里,骑字做名词只能读“计”。原句不合平仄。音不同意思也不同。“僻径通幽踏坎坷,三年蹭蹬小平过”。这也不合平仄。“坎坷”作连绵词用。坷不能读“科”,而只能读“可”。作诗要识字,读诗也要识字。我在《湖南诗词》当编辑,有的老同志来找我,拍桌打椅对我说:“你们这算什么东西,一些字平仄不合。别人的稿件来了你们还要挑剔。”指责编辑部。我接了他拿的诗一看,譬如说:“希望”的“望”(旺)字也可以读“王”,平声,他自己不晓得,还以为别人不合平仄,你看有什么办法?幽燕的“燕”字,只能读(烟)他硬要读(厌〕你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读错了。“敢教日月换新天”。“教”只能读(交)而不能读(叫)。这是讲汉字为什么要炼:头一个由汉字本身的特点决定的,形、声、义;第二个由诗的本质特征决定的。什么是诗的特点特征:流沙河概括得最简单:“画加话”。前面的画是画面,后面的话是诗人要讲的话,诗言志,画加话就等于诗。这个公式就很简单。着名教授朱光潜的说法就是“意象加上情趣等于诗境。”也是一个意思。流沙河举的例子最简单,他从《诗经》举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段景物,写桃花之美,也是一幅画。“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就是作者要讲的话,讲之子于归。说这位新娘现在她要结婚了,宜其室家,建立一个美好的家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前头两句是一幅画,后面两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接着而来。这是“画加话”。按诗的本质特征.它可以判定你改得好不好,你自己对照一个就知道能不能达到那个韵味。譬如说“卧听急雨打芭蕉”,这本来就不错。为什么要改成“卧听急雨到芭蕉”。这就是更形象。为什么更形象?这个“到”字有动态感,急雨从远处慢慢地打到我屋边的芭蕉上来了。这是动态吧。另外,还包涵一种时态,这到底是一更时雨打芭蕉,还是二更时雨打芭蕉?这是我睡觉时(卧着)听到雨打芭蕉,不是走路听到的,不是坐着听到的。“到”芭蕉,他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你看,这是讲时态吧?是时态!所有用字就得有研究,是由诗的本质决定的,决定于它的形象性,再有就是含蓄性,这是中国的国情所决定的。中国诗有中国的国情,外国诗有外国的国情。有人说:这写诗还有什么中国国情?殊不知中国是礼义之邦,说话就要有分寸。这就是中国的国情。所以有时讲话要避讳。譬如说人死了,他要避讳,转个弯来说“他走了”、“他故了”。上次非典病逝的医护人员只说他们“病故”或“以身殉职”,忌讳说个死字,这有一份深情在,不单纯是个礼貌的间题。对别人不能直呼其名,这也是中国的国情。程潜叫程颂公,别人称他“颂公”,李宗仁叫李德邻,别人称为“德公”,都不直呼其名。又如诗豪刘禹锡,他叫“刘宾客”,因为他当过“太子宾客”,杜甫要称“杜工部”,他当过工部员外郎。袁枚讲过只有“文曲星”而没有“文直星”。写文章要曲。我们现在问 “ 老总那里去了?”“陪小蜜去了”。这小蜜就是二奶的代称,这不就是转个弯来说嘛!这是曲指,不直说。又譬如刘禹锡的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他是取谐音,把“晴”字当“情”字说。有些事不得不拐弯,拐得好的如刘禹锡的诗成了千古名句。说话要有分寸,在封建专制时代还有忌讳。譬如“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煞老尚书。”有人说“恨”字要不得,改为“幸”字。你看这个字改得多好!如果用“恨”字,犯了忌讳,上面看了不高兴;特别是皇帝看了不高兴,有杀头之祸。还有,唐诗含蓄,宋诗直白。譬如唐诗“薛王沉醉寿王醒,”是描写唐玄宗宠幸杨贵妃,杨贵妃本来是唐玄宗的儿媳,是寿王的妻子。一个“醉”字,一个醒 ” 字,写得多好!宋诗就简单得多:“奉献君王一玉环。”你看这多么直白。我最近看了一首写胡锦涛主席的诗《举杯祝福胡主席》。我认为这首诗还是写得好。但是中间有一个字,炼得不好我不赞成。他是这样写的:“有德有才孚众望,无私无畏夺奇功。”“有德有才”对“无私无畏”对得好;“孚众望”对“夺奇功”也对得好。但是这个“夺”字我认为不妥。胡主席是中央的主席,要他夺什么功,同谁来夺?这也不合中国国情。他可写成“无私无畏树奇功”或“无私无畏建奇功”,究竟哪样好,我还没有成熟意见,但是“夺”字肯定不好。

(三)

  以上是讲为什么要炼字。以下谈谈:炼字的目的与要求。

  第一要达到“三易四见”。前面说过不再赘述。

  我附带说一下,近代有一个词学专家说过,写词最好是“小、了、好”三字诀。也就是讲平易。小——小令;了——一目了然;好一一要有精品意识。我们有的老诗人爱写长调,爱用僻字,别人怎么看也看不懂。我们诗词界有的朋友往往误入歧途。似乎越艰深,别人越不懂越好,其实大错特错。填词最好填点《西江月》、《临江仙》、《浪淘沙》,填写《满江红》、《江城子》等等。再长的你就少填或不要去填了。如果写长调,要用上声、去声、入声的地方你没用上。行家一看就知道不合格律,反显外行。以上“三易”“四见”这是第一个要求。

  第二个要求,力戒同字重出。同一个字在一首诗中不要重复出现。《文心雕龙》中有“富于万篇,贫于一字”的说法,作近体格律诗,一般地说,如五律、七律,在一句诗或一首诗中,不宜在各处重复地使用同一个字,以免有累诗艺,降低诗的品位。(当然,也有例外,另文详论)。毛主席的七律《长征》,他这首诗写成已经很久了。解放以后东北师大一个历史系的教授叫罗元贞,他写封信给毛主席,“金沙浪拍悬崖暖”和后面的“五岭逶迤腾细浪”,两个“浪”字重复。毛主席接受他的意见.改成“金沙水拍悬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铁索寒”对“悬崖暖”也对得不准,信中也说要改,结果“悬”崖改成“云”崖。这样就对准了。重复一个字容易,避开就难。换一个字更为难。“富于万篇,贫于一字”,确是至理名言。

  第三个要求,炼字不但要得力,而且要得所,要适得其所。前后左右都要相安。要不相犯那才可以。钱钟书说过。炼字无非求个安稳。卢延让说的“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无名氏“一个字未稳,数宵心不安。”钱钟书说,字安在那里要“适馆如归”。像人住进宾馆那样,宾至如归,而不是“生客闯座”。我们几个熟人在聚会,突然来个生客,这就会格格不入,话不投机半句多。有时“金屑入眼,虽爱必捐”。黄金屑进到眼睛里去了,虽然人人都爱金子,但必须把它弄了出来。那个字虽好,不是适得其所那就得割爱。2003年高考出个题目,是王维的《过香积寺》“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这次出的题目是“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这十个字中,哪两个是字眼?答案是“咽”、“冷”两个字。这本来是王维的千古名句。这两字确实炼得好,既形象,又含蓄。既得力,又得所,烘托了香积寺的幽静氛围。长沙市现在在搞诗词进校园,古诗要学生背诵,这是件很好的事。高考时还要默写杜甫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这两句诗写得好,叠字用得好,“萧萧下……滚滚来”用得好,得力要得所。譬如毛主席写的《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他原来写的是“别梦依稀哭逝川”。他请别人提意见,别人提出哭逝川的“哭”字不好,因为后面有“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里用哭字不相称。后面还有“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喜看稻寂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这个“哭”字用得不得其所与全诗不连贯。主席问他怎样改?他说把“哭”字改成“咒”字。主席说:“好、好、好。你这是半字师!”因为咒字上面是两上口字,哭字上面也是两个口字。毛主席讲话幽默得很,说这是“半字师”。以上是谈的第二个问题,讲炼字要达到的目的。一是要达到“三易四见”,二是力戒同字重出,三是用字要得力,还要得所。

(四)

  古人谈“炼字”,多用“一字师”来描述,这些“一字师”对初学写诗者启示教育作用很大。

  1.炼字当从谏如流。袁枚《随园诗话》云:“诗得一字之师,如红炉点雪,乐不可言。余祝尹文端公寿云:‘休夸与佛同生日,转恐荣恩佛尚差。'公嫌‘恩'字与佛不切,应改‘光'字。《咏落花》云:‘无言独自下空山',邱浩庭云‘空山是落叶,非落花也,'应改‘春'字。《送黄宫保巡边》云:‘秋色玉门凉',蒋心徐云‘门'字不响,应改‘关'字。《赠乐清张令》云:‘我惭灵运称山贼'刘霞裳云:‘称'字不亮,应改‘呼'字。凡此类,余从谏如流,不待其词之毕也。”宋·陈京《葆光录》云“李频与方汉为吟友,频有题四皓庙诗,自言奇绝。句云‘龙楼曾作客,鹤氅不为臣'。示汉,汉笑而言:‘作'字太粗而难换,‘为'字甚不当,汉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请改‘称'字。频降伏,而且惭悔前言(奇绝)之失,遂拜为一字师。”此则从谏如流之另一例也。

  2.用字如用兵。兵贵精,以一当十,钱钟书先生曾拈出一个“蚊”字论及此道。他说:“《法言·渊蹇》篇:或问货殖。曰:‘蚊'。此传所写熙攘往来、趋死如鹜、嗜利殉财诸情状,扬雄以只字该之,兼要言不烦与罕譬而喻之妙。”〔管锥编第388页)。又:清人顾嗣立《寒厅诗话》云:“古人有一字之师,昔人谓如光弼临军,旗帜不易,一号令之,而百倍精彩。张桔轩诗:‘半篙流水夜来雨,一树早梅何处春?'元遗山曰:‘ 佳则佳矣,而有未安。既曰‘一树',乌得为 ‘何处'?不如改‘一树'为‘几点' ,便觉飞动。”又:“虞道园尝以诗渴赵松雪,有‘山连阁道晨留辈,野散周庐夜属祟'之句。赵日:‘美则美矣若改‘山'为‘天' ,‘野'为‘星',则尤美。”古人论诗,用字如用兵,换一响字,则如闻号令,精神百倍,耳目一新。

  3.诗话中之“一字师”,识度有迟速,旨在教人炼字安稳。宋·强行父《唐子西文录》云:有僧谒皎然,然指其御沟诗“此波涵圣泽”言,“波”字未稳,当改,僧佛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皎然度其必复来,取笔作“中”字,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中'字,如何?”然展手示之,遂定交。李东阳《麓堂诗话》引《唐音遗响》:任翻在台洲寺壁上题诗云:“前村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任翻离去后,有人改“一”字为“半”字。任翻走了数十里后,才想起“半”字比“一”字好,急忙赶回台州来修改,却见壁上已有人将“一江水”改为“半江水”,于是叹息道:“台州有能人!”吴景旭《历代诗话》曰“诗之贵有话者,如此等类,皆苦心导引,以教人安字之法。今后生率尔走颖,略不经营,自谓一夕潇湘,而安否奚辨,只是未曾考究耳。”

  4.古人互为师徒,虚心学习。宋·陶岳《五代史补》云:“齐己长沙人,时郑谷在袁州,齐己因携所为诗往谒焉。有早梅诗曰,‘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谷笑谓曰‘数枝非早,不若一枝则佳'齐已矍然,不觉叩地膜拜,自是士林以谷为齐己一字师。”同此一齐己,又有另一段佳话。宋戴埴《鼠蹼》云:“南唐野史载张迥寄远诗:‘暗鬓凋将尽,虬髭白也无?'齐己改为‘虬髭黑在无?'迥拜齐为‘一字师'。”杨树达先生说:“‘白也无,有欲人白之意,非事理也,故改之为好。”

(五)

  下面,讲讲炼字的准备。

  首先,我个人认为平日充实我们的词汇库、信息库,炼字才炼得好。小孩子开始只知妈妈、爸爸。他们的词汇很简单。如何积累词汇,古人的传统办法,就是多读书,古代许多人如谢道韫、骆宾王、李东阳、寇准等,童年即有佳句,是家庭教育的结果。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以要多读多记,这是第一位的,首先,要向古人学习。我们平时看电视、看报纸也要多留心,搜集词语,丰富我们的词汇库、信息库。我边搜集、边运用。在用中学,在学中用,加深记忆。我看广告上有种汽车叫“猎豹”的,我就对以“搜狐”,这不是对得很工吗?动词对动词,动物对动物。有次动物园展出“虎狮兽”,我对以“花果山”。牙膏有“草珊瑚”,珊瑚是动物,草是植物,我闲着无事,也对出来了,可以对“花蝴蝶”。广告打得最多的是“贵妃醋”,我对以“太子奶”,我认为对得蛮好,后来我又认为“奶”对“醋”,不合平仄,尾字都是仄声。后来我还是想出来了对“太子参”。“参”是平声,“醋”对“参”不是对得很切吗。“下岗”可以对“上网”。“大哥大”可以对“长城长”“零距离”可以对“负增长”。“万元户”可以对“千年虫”。“软着陆”可以对“硬指标”。餐厅里有“楼外楼”那就有“盖中盖”,自然成对。“第一时间”可以对“最佳方案”。“黄金搭档”可以对“灰色收入”。“铿锵玫瑰”可以对“涅盘凤凰”。“放电”可以对“排雷”。“黑马”对“乌龙”,“黑哨”对“黄牌”,“鼠标”对“牛市”,“潘婷”对“舒乐”。“金盾”对“银屏”。“盐碱地”可以对“虎狼关”。“倒计时”可以对“高消费”。我边学边用,加深记忆,把这些词语搜集、配对,储存在脑子里,大有好处。在做诗时,偶一触发就用得上。数年前,我曾用“离谱调”对“擦边球”,“止咳露”对“美容霜”,用“唢呐”对“琵琶”后来,我六十五岁时做了一首《六五自讼》诗:“婆理厌闻离谱调,公关难打擦边球。”就用上了。那年猪年要写一首诗,别人已约稿,没有办法推辞。我写了首《猪年咏猪》:“强项何须止咳露,厚颜焉用美容霜。”朋友们说很贴切。诗人刘瑞清先生七十大寿,我的贺诗有一联:“开道敢吹长锁呐,批鳞宁掩半琵琶”。用起来就得心应手。这都是我的信息库、词汇库平日的积累,搬来就是,不打借条。第二个是多看些诗话。诗话中一字师的故事很多,谈的都是炼字的经验,前面讲过这里就不多举例了。第三.研究前人惯用字词及其频率,可作借鉴。首先,从总体上概览,“唐人诗,好用名词,宋人诗,好用动词”。(钱钟书语,见《谈艺录》七四)。清人起,才好用“我”字,采用直抒格,(这是长沙诗人谢强安教授研究的新成果,下详)。诗人述事以寄情,咏物以托志,事贵隐,使之感会于心,情见于词,此所以人人深也。如果盛气直达,更无余味,则感人也浅。唐诗主情,故多蕴藉,宋诗主气,故多径露,清诗往往我字当头。

  实话直说,诗味更欠醇厚。前面提到,如杨贵妃事,唐人云:“薛王沉睡寿王醒”,宋人云“奉献君王一玉环,”“薛王”、“寿王”原是名词“奉献”一词却是动词,足以见其时代风格各异。 谢强安 先生曾以《千家绝句》(葛杰、仓阳卿选注)作采样,统计用“我”字冠首的诗句, 450 首唐诗与 270 首宋诗,各占两句。而 170 首清诗中却多达 7 句。现代诗人中,于右任 405 首中占 19 句,鲁迅 43 首中有 3 句,苏曼殊 95 首中有 4 句。可见唐诗讲究含蓄蕴藉,用第一人称出句者百不见一,宋代亦仅百见其一,清而后则多达百中四、五了,诗风递变,可见一斑。至于诗人用字,各有所好,因人而异。惯用字中,体现个性。清人宋征璧《抱真堂诗话》说:“杜律诗惯用 ‘ 动 ' 字,如 ‘ 风连四极动 ' , ‘ 星临万户动 ' 、 ‘ 族旗日暖龙蛇动 ' , ‘ 三峡星河影动摇 ' 是也。”据粗略的统计,杜甫现存的诗篇,用“动”字的就有 130 首,当中不少属于律诗。语皆矫健振动,沉郁顿挫,“动”字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缘情体物自然工妙。又:宋人黄彻《碧溪诗话》载:“杜诗有用一字凡数十处不易者,如 ‘ 尚江路熟俯青郊 ' 、 ‘ 展席俯长城 ' 、 ‘ 游目俯大江 ' ……。其余一字屡用甚多,不可具述”。然不害其翡翠兰苔、掣鲸碧海之沉雄雅健。李白爱用“月”字,据近人张天健《唐诗趣话》中罗列,有望月、问月、呼月、揽月、邀月、寄月、赊月、买月、留月等十几种类型写月的名句,逸态凌云,照映千载,盖寓兴取照于流连感慨之中,诗中着我,不失其“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个性。韦庄的诗里,用“夕阳”二字特多.仅以《才调集》所选 63 首诗中就有 10 例。盖其生平流离漂泛。寓目缘情,离群轸虑,反映兴悲。取“夕阳”为观照,有其象征意义,《趣话》称他为“夕阳诗人”,与原来“秦妇吟秀才”的雅号,可相映成趣。许浑爱用水或与水相关的字,《桐江诗话》称他:“许浑千首湿。”如“水声东去市相变,山势北来宫殿高。”“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便是其中的名句。登临怀古,感慨兴怀,用上这些带水词句,愈觉新颖工整,宛约隽永。此外,如陶潜喜用“松”字,李贺喜用“白”字,既标个性,又长诗风,都值得学习。

  第四,用掩贴法练习炼字,提高自己。掩贴法原本是钱钟书先生发明的治学方法,他曾说:“按宋人诗话,笔记记杜诗, ‘ 身轻一鸟过 ' ,一本缺 ‘ 过 ' 字, ‘ 白鸥波浩荡 ' ,一本蚀 ‘ 波 ' 字, ‘ 林花着雨燕支湿 ' ,题壁而 ‘ 湿 ' 字已漫漶,人各以意补之,及睹完本足文,皆爽然自失, ' (见《管锥编》第 621 页)。按: “ 身轻一鸟过 ” 故事,载《六一诗话》: “ 陈公时偶得《杜集》旧本,文多脱落,至《送蔡都尉》诗云: ‘ 身轻一鸟口 ' ,其下脱一字陈公因与数客各用一字补之口或云 ‘ 疾 ' ,或云 ‘ 落,或云 ‘ 起 ' ,莫能定,其后得一善本,乃是 ‘ 过 ' 字,陈公叹服。“白鸥波浩荡”,见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 波,字一本作 ‘ 没 ' 字,后人揣摩,众说纷纭,迄无定论。“林花着雨燕支湿”据《杜少陵集详注》(仇兆鳌注):“此诗题于院壁, ‘ 湿 ' 字蜗蜒所蚀。苏长公,黄山谷,秦少游偕僧佛印,因见缺字,各拈一字补之:苏云 ‘ 润 ' ,黄云 ‘ 老 ' ,秦云 ‘ 嫩 ' ,佛印云 ‘ 落 ' ,觅集验之,乃 ‘ 湿 ' 字也,出于自然。”后来钱钟书先生认为这些故事,可作赏析之助,便归纳出“贴掩之法”,他说“取名章佳什,贴其句眼而试下一字,掩其关捩而试续一句,皆如代人匠斫而争出手也。当有自喜暗合者,或有自信突过者,要以自愧不如者居多,藉习作以为评鉴,亦体会此中甘苦之一法也。”无独有偶,当代着名学者王芸孙在所着《诗艺丛谈》中,也介绍说:“我初读唐诗时,戏用两张纸条,一掩直行,一掩横行,对原诗逐字地边猜边看。对李白诗句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等,我很易猜出。及对杜诗也如法炮制,遇到 ‘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 , ‘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 ,就不易猜出。虽不易猜,但读后深知其精美。”用这种掩贴法下字猜字,是一种很好的治学方法,可以提高自己。

(六)

  古人关于炼字之说,往往有误导,不可不察。今人论炼字,多承前人之说,言必称“又绿”,例必举“推敲”。徐特立同志说:“ ‘ 春风又到江南岸, ' 此是文法句子,改 ‘ 到 ' 为 ‘ 绿 ' 则是文学的句子。”杨树达先生称许徐,按语云:“语颇有见。”“绿字具体,使人印象深刻,故佳。”这原不为过。至于宋 · 洪迈《容斋续笔》称,“昊中士人藏王荆公诗草,由 ‘ 到 ' 改 ‘ 过 ' ,改 ‘ 入 ' ,改 ‘ 满 ' ,凡如是十许事,始定为 ‘ 绿 ' 。”对此,钱钟书先生提出异议,他说“ ‘ 绿 ' 字这种用法在唐诗中早见而亦屡见:丘为 ‘ 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 ' ,李白 ‘ 东风已绿壕州草 ' ,常建 ‘ 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 ' 。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安石在反复修改,是忘记了唐人的诗句而白费心力呢?还是明知道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定 ‘ 绿 ' 字是跟唐人暗合呢?是最后想起了唐人诗句而欣然沿用呢?还是自觉不能出奇制胜,终于向唐人认输呢?”窃以为:钱先生提出一系列的问题,都很尖锐,且不容推脱。就宋人熟悉唐人诗而言,有大量证据存在,如东坡诗:“心是主人身是客,举觞登望得无愁”。吴景旭考证说:“白乐天谓, ‘ 心是主人身是客 ' ,坡用其语, ' (据吴着《历代诗谁》)。又:王安石诗“ . 披香殿上留朱辇,太液池边送玉杯”,吴景旭考证曰:“唐人上官仪《初春》诗: ‘ 诗辇出披香,清歌临太液。 ' 乃知荆公取仪诗,”(据同书)。又:钱钟书《谈艺录》载:“唐 · 刘威诗云: ‘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荆公改为 ‘ 漫漫芙蓉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 ' 活者死矣,灵者笨矣!”关于贾岛“推敲”的韵事,原引《佩文韵府》转引自《隋唐嘉话》。据 杨树达 先生考证《文房小说》本《隋唐嘉话》无此条。王夫之《姜斋诗话》云“僧敲月下门,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沉吟 ‘ 推敲 ' 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妙,何劳拟议哉? ‘ 长河落日圆 ' ,初无定景; ‘ 隔水问樵夫 ' ,初非想得,则禅家所谓 ‘ 现量 ' 也。”何谓“现量”?王夫之曾解释说:“现量,现者有现在义,有现成义,有显现真实义。现在,不缘过去作影;现成,一触即觉,不假思量计较,显现真实,乃彼之体性本自如此,显现无疑,不参虚妄。”(见王氏《相宗络索》三量条)。可见,王氏这段诗话的意思在于:是“推”好,还是“敲”好?不应妄想揣摩,应该即景会心,自然天成,体现作者当时的真情实境。换言之,即应体现诗人审美经验的直接观照性和直觉性,何劳旁人审定用字之响与哑? 朱光潜 先生说:“就上句 ‘ 鸟宿池边树 ' 看来, ‘ 推 ' 似乎比 ‘ 敲 ' 要调和些。 ‘ 推 ' 可以无声, ‘ 敲 ' 就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寂,也似乎平添了搅乱。所以我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称赏的那么妥当。”概言之,言必称“又绿”,例必举“推敲”,虽未可厚非,然必须有分寸,不可瞎吹滥捧,否则历史的真实性和艺术的真实性,将两失之。 前人关于炼字之误导,体现在具体操作上,则有句眼定位说。所谓句眼,或称诗眼、字眼,原指诗中某一因着力最多而最为精彩得力的字。清纪晓岚云:“岑参诗, ‘ 孤灯燃客梦,寒杵捣乡愁 ' , ‘ 燃 ' 字开后来诗眼之派。”句眼无定位,原未可非议。可后来变成句眼有定位,炼字只炼那固定的位置上的字。便有片面性了。例如二宋人潘大临曾说:“七言第五字要响,如 ‘ 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 ' 翻字失字是响字也。五言第三字要响,如 ‘ 圆荷浮水叶,细麦落轻花 ' .浮字落字是响字。所谓响者,致力处也。”又:宋吴沆《环溪诗话》引宗江言:“五言诗、七言诗俱有关窍,不可不知”“五言诗要第三字实,七言诗要第五字实,若合此,虽平淡亦佳;不合此,虽巧不巧矣。”刘铁冷《作诗百法》亦谓:“五言诗要以第三字为眼,七言诗以第五字为眼,眼用实字则挺,眼用响字则响,眼用拗字则健。”然而,宋孙奕《履园诗说》云:“诗人嘲弄万象.每句必须炼字,(杜)子美工巧尤多”他把杜诗炼字炼得好的,分作六种情况。 ① 炼得句首字好:如“经心石径月,到面雪山风。”“稍知花改岸,始验鸟随舟”、“掺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贴青钱”。 ② 炼得第二字好:如“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 ③ 炼得句腰字好:如“暑雨留蒸湿,江风借夕凉。”“远鸥浮水静,轻燕受风斜。” ④ 炼得句尾字好,如“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数篇吟可老,一字买堪贫。” ⑤ 炼得五言全句好: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雪岭界天白,锦城熏日黄。”“雾交才洒地,风逆旋随云。”⑥炼得七言全句好:“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旁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影遭碧水潜勾引,风炉红花却倒吹。”按七言炼得二字好者:如“日映层岩图画色,风摇杂树管弦声。”“燕知社日辞巢去,菊为重阳冒雨开。”七言炼尾字好者如“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昼眠。”“木叶落时山露骨,晚烟平处水加衣。”“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似上所列,虽不一定尽是杜诗,亦可补充孙奕举例之不足。又浙江诗友杨仲瑜先生在《韫椟轩选集》中说“诗眼炼字古今各有佳句。如第一字:留得皮囊待伍鞭(熊鉴)。第二字:直拽千秋鬼魅祠(荒芜)。第三字:裁云须着合时衣(张岳《石夫人》)。第三字:苍黄起处独夫迁(徐建)。第三字:瘦影摇光一地金(章一菲《对菊》)。第四字:东风已绿温洲草(李白)。第七字:奔腾万马拽春回(余姚、杨颖)。第七字:前村月落半江水(任翻)。第八字:建安七子竟遗君(越南阮云麓《吊魏武》)。第九字: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故明邱文庄谓:“诗中用字,一毫不可苟,倘一字不雅,则一句不工,一句不工则全篇皆废矣。”宋 · 吕本中在《童蒙诗训》中针对潘大临的句眼定位说评论道:“予窃以为字字当活,活则字字自响。”宋人潘若同《郡阁雅谈》引刘昭禹论诗云:“五言如四十个贤人,乱着一字,屠沽辈也。”其意也在字字须炼,未可以定位限之。

  炼字的提法,似应改为“炼词”,一则按语法,词为语言结构的基本单位,如改易某字,实为改易某词;再则炼字时,有时炼的不是一字,而是两字、三字(构成一个词)。 ① 实词之例唐朝韩 厷 羽 《寒食》诗云:“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人五侯家。”吴乔《围炉诗话》评:“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而 ‘ 五侯 ' 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可见此诗之妙,炼在 “ 五侯”一词。明、杨慎《升庵诗话》说:“韦应物诗云: ‘ 清诗舞艳雪,孤抱莹玄冰 ' 。极其工致,而艳雪二字尤新。……(韦诗)屡用艳雪字而不厌其复也。”可见韦应物喜用“艳雪”一词,频率不低,也是锤炼所得。 ② 虚词之例。清 · 薛雪《一瓢诗话》云:“李商隐《锦瑟》诗,好在起句 ‘ 无端 ' 二字,通体妙处,俱从此出。”。可见这一名篇是炼在“无端”这一虚词。谢强安先生曾就《千家绝句》统计,该书共收唐宋至明清各代 272 家作品,其中七绝 831 首,以 “ 可怜 ” 一词见句首的共 17 首,占总首数 20 %,占总人数 6% 。另外,从该书统计,还有“莫道”、“莫遣”、“莫将”、“寄语”等虚词,都是诗词语言中高频率的词汇,这都是前人苦心锤炼,留给后人的财富。 ③ 叠字之例。明 · 李日华《恬致堂诗话》载:“唐人李嘉佑诗句 ‘ 水田飞白鹭,夏木转黄鹂 ' ,王维但加四字成 ‘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鹏。 ' 即气象如生。又叶梦得《石林诗话》云:“诗下双字极难,唐人记 ‘ 水田飞白鹭 ' 为李嘉佑诗,王摩话窍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 “ 漠漠、阴阴 ” 四字。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僧。不然如嘉右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令如老杜 ‘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 、 ‘ 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 ' 等,乃为超绝。近世王荆公 ‘ 新霜浦淑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 ' 皆可追配前作也。”又《随隐漫录》曰:“ ‘ 萧萧马鸣 ' 、静中有动也; ‘ 悠悠旆旌,动中有静也。”宋 · 张戒《岁寒堂诗话》云:“ ‘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 ,以萧萧、悠悠而出师整暇之情状,宛如在目前。此语非惟创始之为难,乃中的之为工也。”以上叠字,均可作炼字之法式。 ④ 三字一词之例。谐诗:“一群县尉驴骡队,数个参军鹅鸭行。”(钱钟书《谈艺录》)。释一诚:“人间遍种菩提树,世上多开幸福泉”。刘瑞清《开元颂》:“开基昔赖扶轮手,易辙今凭设计师”。以上三字一词均为名词,在句中为关键词(充当主语和宾语),在篇中为闪光点,亦锤炼之工也。多多研究与熟悉别人炼词造句的成果,经常推敲揣摩,也是提高诗词鉴赏水平与写作水平的重要途径。

【作者:湖南省诗词协会副会长】